柏林深夜

    深夜   1:47，我拖著壞掉的行李箱站在柏林一條完全認不得的巷子裡。冬夜的冷風像冰刀一樣割過裸露的皮膚，我把外套拉緊，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。

    我低頭看著手機，電量只剩   3%。機殼在這樣的溫度下冰冷得像一塊鑄鐵，連指尖的熱度都被迅速吸走。我的心臟跟著手機的溫度一起沉入冰點，一種走投無路的絕望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我。Airbnb   房東無情地宣布水管爆裂，而青旅早已客滿。

    我深呼吸，目光鎖定在Instagram裡那個幾乎沒講過話的主頁——Lucas。

    我們高中同班，他跳級，比我小一歲，總是坐在教室最後一排戴著耳機。我只記得他頭髮微卷、亂蓬蓬的，偶爾在擦肩而過會點頭，頂多就是這樣。畢業後，發現他也來柏林讀書，純粹是   Instagram   互相追蹤，但從來沒按過互動過，也沒傳過訊息。

    指尖懸在螢幕上空，我感覺自己像在執行一場極限任務，不僅是為了生存，更是為了賭上僅存的尊嚴。我鼓起所有勇氣，打了訊息過去：

    我：hey~   Lucas……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……我在柏林，剛剛住宿出狀況，現在真的找不到地方住，想問你……有沒有可能先借住一晚？????我明天一早就走，不會麻煩太久的……真的非常不好意思??（鞠躬表情）

    訊息送出後，手機螢幕瞬間變暗，只剩下微弱的光芒。接下來的七分鐘，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煎熬。

    那三個輸入中跳動的點點出現又消失，出現又消失。我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腔，愧疚感和無助感混在一起，像一塊重石壓在胸口。我覺得自己瘋了，不該把這樣的麻煩丟給一個陌生人。

    終於，訊息來了，只有幾個字：

    Lucas：……你在哪？

    我馬上把定位傳過去，手機電量剩下最後的   1%。

    十分鐘後，一輛腳踏車的燈光從巷口晃過來，帶來了一絲暖黃色的希望。他穿著黑色連帽外套，微卷的黑髮依然亂蓬蓬地露在帽子邊緣，黑色口罩蓋住下半臉，看起來比記憶裡高大許多。

    他停在我面前，將腳踏車把手一轉，發出金屬輕響。

    Lucas（聲音低低的，有點沙啞）：「嗨……放上來吧。」

    他把行李箱放在腳踏車的後座行李架上，用繩子快速固定好。

    我尷尬得要死，邊爬上車邊小聲道：「真的非常謝謝你……這麼晚還來……」

    他沒說話，戴著口罩，推著腳踏車走在我旁邊。

    我們就這樣並肩走在柏林寂靜的街道上，行李箱在腳踏車上喀啦喀啦地響，發出單調的聲響。冷風依然吹著，但我心裡卻升起一股莫名的暖意，是被拯救的慶幸和打擾到別人的罪惡感混雜在一起。

    「往左，再右轉。」我偶爾小聲提醒。

    Lucas   只是點頭，從頭到尾幾乎沒有眼神交流。

    ????   抵達與溫暖的室內

    到了他住的舊公寓，雖然舊，但幸運的是，它有電梯。

    電梯裡只有我們兩人，空間狹小。我站在行李箱旁，偷偷瞄了一眼   Lucas。他脫下了連帽外套的帽子，微卷的黑髮顯得更有型。外套拉鍊半拉著，露出裡面黑色的   T-shirt，從肩膀和手臂的精實的線條可以看出，他的確有在健身，完全不是高中時期那個單薄瘦弱的模樣。

    他注意到我的目光，轉頭看了我一眼，我立刻別開視線，假裝看電梯樓層。

    一出電梯，迎面而來的是一股濃郁的暖氣。

    門一打開，是很典型的單身男生小套房。空氣裡有淡淡的咖啡味，混著一點書本和乾燥的木質香，完全隔絕了外頭的冰冷。一張床、一張書桌、牆上貼著樂團海報，桌上有幾個空啤酒罐。

    Lucas   關上門，拉下黑色口罩，稜角分明的下顎線條讓我心跳漏了一拍。他隨手將連帽外套脫下，露出   T-shirt   手臂線條。

    Lucas（抓了抓頭髮）：「嗯……妳睡床，我睡地板。浴室在那邊，熱水有時候要等一下。」

    他說完就去翻衣櫃，拿了一套備用枕頭與毯子。

    我連忙擺手：「不行不行！我睡地板就好！已經很麻煩你了……」

    Lucas（看了我兩秒，聲音更低）：「妳跑了一天，喝點熱的吧。」

    他沒等我拒絕，轉身就去廚房。很快，他遞給我一個冒著熱氣的馬克杯，裡面是熱騰騰的熱可可。

    「謝謝……」我捧著杯子，熱氣讓我的臉頰有點發燙。

    他開始在地上鋪被子，我則趁機偷偷觀察四周。我好奇地瞄著他的書桌、吉他、以及牆上的海報，但又怕被他發現，顯得我這個不速之客太過窺探。

    我抱著衣服進了浴室。水龍頭裡嘩啦啦地流出溫熱的水，浴室裡霧氣很快升騰起來，讓我的身體終於從冰冷中解放。

    盥洗後，在換上我自己的寬鬆短袖和長褲後，我鬼使神差地多看了兩眼。

    我偷瞄了洗手台上，沒有任何女生會留下的化妝品或髮夾。衣架上掛著的看起來也都是   Lucas   自己的毛巾與衣物。我鬆了一口氣，但隨後又為自己的偷窺感到羞恥。

    我抱著換下來的衣服，站在浴室門口，小小聲：

    「那個……真的很謝謝你，我明天一定早起走，不會吵你……」

    他已經躺在地板上，背對著我，頭也不抬：

    「不急。晚安。」

    燈一關，整個房間只剩他筆電充電的藍色小燈，幽幽地發著光。

    我躺在床上，聞到枕頭上很淡的洗衣精味，還有微弱的、他身上的乾燥暖意。心臟還是砰砰跳，但身體卻因為那杯熱可可和溫水而放鬆下來。

    地板那邊傳來他均勻的呼吸聲，很快。

    我盯著天花板，腦袋裡是無數個混亂的念頭：

    「我居然真的住進一個幾乎不熟的男生家……而且還是當年那個永遠戴耳機的跳級生。」

    然後在這種極度尷尬又充滿被拯救的暖意的狀態下，不知不覺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