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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:鬣狗的梦魇 (The Hyenas Nightmare)

    

第三章:鬣狗的梦魇 (The Hyena&039;s Nightmare)



    凌晨四点。

    这是一天之中气温最低、也是人防备心最脆弱的时刻。

    401室那间巨大的主卧里,厚重的遮光窗帘将一切自然光线隔绝在外。空气中交织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颓靡气息——那是干涸的体液、高纯度的古巴雪茄,以及昂贵的木质调男士香水混合发酵后的味道。

    在这片浓稠的黑暗中,迦勒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没有丝毫属于正常人类刚睡醒时的迷茫与惺忪。那双深灰偏绿的瞳孔在睁开的瞬间便剧烈收缩,像是在极度危险的环境中瞬间苏醒的野兽,警惕地锁定着虚空中的某一点。

    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呼吸粗重且急促。几滴冰冷的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额角滑落,砸在深灰色的真丝枕套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
    又是那个梦。

    梦里没有伦敦这套价值千万的顶层复式,也没有西西里岛上那座象征着权力的家族庄园。

    只有那个位于那不勒斯边缘、常年不见天日、拥挤且肮脏的贫民窟。那里的空气永远是潮湿的,墙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,木板缝隙里常年散发着发霉的臭味和令人作呕的尿sao味。

    那一年,他只有七岁。

    那个窄小、破旧的衣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他把自己蜷缩成极其微小的一团,透过柜门上那道不足一指宽的裂缝,看着几个满嘴黄牙、带着浓重酒气的男人踹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。

    他听见母亲的哭喊。那是某种他至今都不愿去回想的、带着浓重乡音的绝望求饶。

    紧接着,是布料被粗暴撕碎的裂帛声,男人们下流狰狞的狂笑,以及皮rou撞击在粗糙水泥地上的闷响。

    “躲在里面,千万别出声。不管外面发生什么,都不准出来。”

    这是母亲把他塞进衣柜时,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。

    于是,他就真的没有出去。

    他像一条生长在阴沟里的、最懦弱的蛆虫,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耳朵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可是那些声音就像长了倒刺的藤蔓,硬生生地扎破他的耳膜,钻进他的脑髓里,生根发芽。

    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个小时,也许是一整个世纪。

    世界终于安静了。男人们骂骂咧咧地提着裤子离开。

    他从衣柜里爬出来,膝盖在粗糙的地面上磨破了皮。他看到母亲静静地躺在那里。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、原本印着淡黄色小花的裙子,此刻被刺目的猩红浸透。那双总是温柔地看着他、抚摸他头发的眼睛,此刻大大的睁着,空洞地、毫无生气地盯着布满水渍的天花板,像是一对被失光的黑色玻璃球。

    那一刻,空气中那块用来洗衣服的廉价茉莉花香皂的味道,混合着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气,直直地冲进他的鼻腔。

    这股味道,成了他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嗅觉诅咒。

    “呼……”

    迦勒从宽大的床铺上坐起,骨节粗大的手掌用力地抹了一把布满冷汗的脸,将略显凌乱的黑发向后抓去,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眉骨。

    他转过头。

    身侧的真丝被褥凌乱不堪。那两个高薪雇来的顶级应召女郎还在沉睡。她们像两具被玩坏后随意丢弃的精美硅胶人偶,赤裸的肢体交缠在一起。白皙的肌肤上,尤其是腰侧和大腿根部,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青紫指印和施虐后留下的红痕。

    没用。

    哪怕他昨晚像一头不知疲倦的怪物,将多余的体力压榨到极致;哪怕他在那种纯粹的rou体宣泄中,试图让神经获得短暂的麻痹——那个梦依然如同附骨之蛆,准时在黎明破晓前将他拖回满是血污的地狱。

    迦勒的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。他扫过床上的两个女人,眼底没有半点情欲消退后的温存,只有领地被打扰、情绪被中断后的暴躁。

    “滚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拔高音量,甚至连语气都没有丝毫起伏,只是从喉咙深处低低地吐出这一个音节。

    但就是这毫无波澜的一个字,却让床上的两个女人几乎在瞬间惊醒。

    她们显然在地下世界摸爬滚打了足够久,拥有着极强的求生本能。在睁眼的瞬间,她们就感受到了这个男人身上那股还未完全散去、甚至比昨晚在床上时更加浓烈的杀戮气息。

    她们没有哪怕半句废话,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这个刚刚还与她们极尽纠缠的男人的眼睛。两人迅速翻下床,手忙脚乱地捡起散落在地毯上的衣服,胡乱地裹住赤裸的身体。她们抓起吧台边那一叠厚厚的、作为封口费和报酬的英镑,连高跟鞋都没顾上穿,光着脚、逃命似地离开了这个房间。

    房门重新关上。

    空气中那种令人烦躁的呼吸声终于消失了。房间里只剩下迦勒一个人,沉默地坐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。

    他伸手拿过床头的金属打火机。

    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幽蓝色的火苗窜起,瞬间照亮了他那张轮廓深邃的脸,也照亮了他右侧眉骨尾端那道细长且有些狰狞的伤疤。

    那一年他十八岁。

    作为维斯康蒂家族的一条“杂种狗”,一个体内流淌着低贱东方血液的私生子,他被毫无尊严地丢在家族金字塔的最底层,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苟活,甚至连冠以家族姓氏的资格都没有。

    直到那场发生在西西里本部餐厅里的内部大清洗。

    那天,家族的教父——也就是他在生物学上的父亲,被叛徒的枪管死死顶住了后脑勺。餐厅里血流成河。在场的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、穿着定制西装的所谓纯血统继承人们,吓得双腿发软,毫无尊严地跪在碎玻璃和血泊中求饶。

    只有站在角落里、负责端盘子的迦勒动了。

    他像一条蛰伏已久的疯狗,猛地越过长桌扑了上去。他手里的那把切牛排的餐刀,精准且狠辣地捅进了叛徒的颈动脉,用力一拉。

    guntang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溅了他满脸。在叛徒倒下的同时,他毫不犹豫地侧过身,替那个从他出生起就从未正眼看过他一次的父亲,挡下了一颗流弹。

    子弹擦过他的眉骨,掀起一块皮rou,留下了这道永远无法抹除的疤痕。

    但也正是这道疤,换来了那个坐在主位上的中年男人,十八年来第一次正视的目光。

    “杂种狗果然比那些养尊处优的家犬好用。”

    教父坐在真皮高背椅上,哪怕周围全是尸体,他的手依然极其稳定。他用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颊上溅到的血滴,语气冷漠得像是在评价一件刚打磨好的工具。

    “从今天起,你就做家族的鬣狗。负责清理所有他们下不了手的垃圾。”

    从那天起,他不再是那个任人践踏的私生子。他成了迦勒·维斯康蒂。家族里最锋利、最不择手段的一把刀,最冷酷无情的清道夫。

    他用了将近七年的时间,用无数人的骨血和哀嚎,一点点洗刷掉了自己身上的耻辱,换来了如今在伦敦地下世界只手遮天的绝对掌控力。

    “叮咚。”

    一声极其克制、甚至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的门铃声,打破了房间里死寂的空气。

    迦勒将燃尽的烟头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。他站起身,随手扯过一件纯黑色的丝绸睡袍披在身上,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,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肌,赤着脚走出了卧室。

    门外,卢卡·梅西纳正站在那里等候。

    他是迦勒在伦敦的副手。一个身高将近一米九、浑身肌rou虬结的意大利壮汉。但此刻,这个能在街头一对五的暴徒,却微微弓着背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连呼吸的频率都刻意压抑着,甚至不敢将目光上移哪怕一寸。

    迦勒闪开一些空间,让卢卡和他一起走进客厅。

    “老板,早安。这是最新的情况汇总。”

    卢卡双手将平板递了过去,眼神敬畏地盯着迦勒脚下那块波斯地毯的繁复花纹。

    迦勒没有说话,划开屏幕。

    屏幕上立刻显示出隔壁402室的详细3D结构图,几个不起眼的红点在平面图上规律地闪烁着。那是他昨天下午交代手下,趁着物业检修管道时,悄无声息地安装在402室客厅、书房以及几处通风口的微型监听器。

    “赵立成昨晚在苏活区的地下赌场,又输了三十万英镑。”卢卡的声音压得很低,语速平稳地汇报着,“福建帮的人已经失去了耐心,开始在暗中掐断他的资金链。这只老鼠的心理防线快撑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瑞士银行那笔黑钱的秘钥呢?”

    迦勒转身走到吧台前,从制冰机里铲出几块冰块扔进玻璃杯,倒了满满一杯冷水,仰头一口灌下。冰冷的水流顺着食道滑入胃部,勉强压下了那股因为噩梦而持续翻涌的恶心感。

    “还没找到。”卢卡的额头上渗出了一丝冷汗,“我们监控了赵立成所有的通讯设备和私密邮箱,没有任何线索。至于他那个叫江棉的妻子……两人最近的沟通极少,甚至可以说是形同陌路。我们技术部连夜分析了她的行为轨迹,这个女人平时除了去超市就是待在家里,社会关系干净得像一张白纸。她可能……真的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一个摆设。”

    迦勒倒水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玻璃杯底和黑色大理石台面碰撞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

    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点开了一个带有音频标记的文件夹。

    那是昨晚深夜,安装在402室浴室通风口附近的监听器截获的一段杂音。

    没有想象中关于资产转移的秘密通话,也没有阔太太无聊的社交抱怨。

    只有一阵哗啦啦的流水声。

    紧接着,是女人极力压抑着的、微弱的泣音。

    “真的……好丑……”

    “呜……”

    那声音极小,如果不是监听设备的收音级别够高,几乎会被水流声完全掩盖。那是纯粹的自我厌弃,带着一种深深的、让人感到黏腻的自卑感。

    迦勒深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。

    他原本以为,能安稳地坐在赵太太这个位置上,那至少是个被金钱喂养得通晓精明世故的女人。没想到,剥开那层体面的外壳,里面藏着的竟然是个在自我厌恶中挣扎、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废物。

    “那就是个毫无价值的废棋。”迦勒冷漠地下了定论。

    他的大拇指在屏幕上随意地划过,画面跳转到一张远距离偷拍的静态照片。

    照片里的江棉正站在花店门口。她穿着一件毫无腰身可言的宽大风衣,怀里抱着一束包扎好的白色玫瑰。她的脸有一半被花束挡住,露出的嘴角挂着一抹单纯到显得有些愚蠢的浅笑。

    “赵立成那种骨子里透着算计的老狐狸,绝不会把身家性命和那么大一笔钱的秘钥,交给一个只会在浴室里偷偷抹眼泪的蠢女人。”

    迦勒随手将平板扔在吧台上,平板滑出一段距离,撞在酒瓶上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需要让兄弟们撤掉对她这边的线路监控吗?以免节外生枝。”卢卡小心翼翼地请示。

    迦勒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。他低下头,指尖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无意识地、缓慢地敲击着。

    咚,咚,咚。

    在这个瞬间,他的脑海里莫名其妙地闪过了昨天傍晚在电梯里的那一幕。那个女人瑟缩在角落里,哪怕穿着宽大的衬衫,也掩盖不住胸前那份过于沉甸甸的、充满母性与rou欲交织的压迫感。

    还有,她被雨水打湿的衣领边缘,露出的那一小截白得晃眼的后颈。

    以及……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。

    和十几年前那个潮湿的贫民窟里,母亲身上的味道,惊人地重合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“留着。”

    迦勒突然开口,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显得有些粗粝沙哑。

    卢卡愣了一下,但他深知不要去揣测老板的意图,立刻低头应道: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也许这只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,还有点别的用处。”迦勒抬起眼,眼底涌动着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暗色,“比如,当赵立成走投无路、自以为还能全身而退的时候,看着他最不设防的东西被撕碎,会是一场不错的戏码。”

    卢卡离开后,迦勒独自一人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。

    他抬起手,一把扯开了那层厚重的、如同幕布般的遮光窗帘。

    伦敦清晨特有的、带着湿冷雾气的微弱光线,瞬间刺入了这间充满罪恶气息的室内。

    巧合的是,透过这扇单向防窥玻璃,他的视线正好越过那道并不宽敞的阳台隔断,落在了隔壁402室的开放式露台上。

    那个女人起得很早。

    江棉穿着一套极为保守的浅灰色长袖家居服。布料不仅厚实,而且扣子严丝合缝地扣到了锁骨最上方。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毫无特点的木簪随意地挽在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
    她正拿着一个小巧的塑料喷壶,弯着腰,在给阳台角落里那几盆叶子已经发黄、快要枯死的栀子花浇水。

    她的动作很轻,甚至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专注。清晨带着寒意的微光打在她苍白且没有化妆的侧脸线条上,在鼻尖和长睫毛上镀上了一层近乎圣洁的柔和光晕。

    这一幕平静得有些刺眼。

    迦勒站在没有开灯的室内阴影里,手里还握着那个带有水汽的玻璃杯。他就像一条盘踞在暗处、吐着信子的毒蛇,冷眼注视着一墙之隔外,这幅显得有些滑稽的“岁月静好”。

    他的视线像刀刃一样,一寸寸刮过她那件保守的家居服。

    他知道,在那层看似严丝合缝、禁欲保守的布料之下,包裹着的是怎样一具丰腴到近乎下流、沉甸甸地坠着rou欲的躯体。那种纤细脆弱的动作,与她本身庞大而充满压迫感的女性特征,形成了一种极其怪异且强烈的撕裂感。

    那是迦勒所不曾拥有过、也从不相信的世界。

    干净。无知。软弱。却又散发着一种自欺欺人的纯洁。

    “真是让人……”迦勒微微眯起那双深灰色的眼睛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的嘴角缓慢地向上牵扯,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、充斥着破坏欲的残忍弧度,“……想亲手碾碎啊。”

    他将杯子里最后一点冰水一饮而尽,转身重新走回那片属于他的黑暗中。

    “去安排一下。”他给卢卡留了信息,“今晚,我要亲自去见见赵立成。既然他的老婆是个只知道浇花的废物,不知道钥匙在哪……那就直接问问他本人,愿不愿意用他的手指头,来换取这个秘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