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四、生無可戀
三十四、生無可戀
東尼在黑暗裡開著車,不知道要去哪裡。 雨開始下了,細細的秋雨打在擋風玻璃上,雨刷一下一下地刮過去,刮出一片模糊的視野。他就這樣漫無目的地開著,直到車子不知不覺地停在了一家藥房門口。 他坐在車裡,看著藥房橘黃色的燈光在雨裡暈開一圈光暈,看了很久。 然後他下了車。 買了兩罐安眠藥,店員問他要不要袋子,他說不用,把兩罐藥塞進外套口袋裡,出門,上車,繼續開。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了。 法國國際航空站的停車場在雨夜裡顯得空曠而寂靜,零星幾輛車停在燈柱下,光圈打在濕漉漉的地面上,倒映出一片搖晃的光影。 東尼把車停好,沒有熄火,讓暖氣繼續運作著。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,打開相冊。 第一張是他偷拍的——勇坐在窗邊吃早餐,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,他低著頭,什麼都不知道地吃著,吃得很認真。東尼記得拍這張的時候,心想這個人連吃飯都那麼好看,也不知道上輩子做了什麼好事。 下一張是鐵塔。他們並排站著,勇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,兩個人的臉都笑著,笑得很真,笑得像是那一刻什麼煩惱都沒有。 再下一張,是勇在廚房熬rou骨茶,背對著鏡頭,圍裙繫得有點歪,腰板卻挺得很直,像個認真做事的人。 東尼就這樣一張一張地翻著,翻得很慢,生怕漏掉了哪個細節。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,雨聲打在車頂上,發出密密麻麻的聲響。 其實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。 從他看見那則新聞的那一刻,他就知道這件事瞞不住,也不應該瞞。他只是捨不得,捨不得那種每天早上醒來旁邊有人的感覺,捨不得一起吃飯、一起鬧、一起睡著的日子。四十多年了,他從來不知道日子可以過成那個樣子,原來有人在身邊,連空氣都是不一樣的。 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一個人,沒想到只要嘗過一次有人陪的滋味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 勇說他自私,他承認。 他也想過,也許勇恢復記憶之後不會走,也許他們可以繼續在一起,也許兩個人可以想辦法——但他知道那只是自己騙自己。勇是什麼人,他比誰都清楚。那是一個連自己失憶、身無分文、落魄到需要借住在陌生人家裡,都始終保持著那份篤定和自尊的人。那樣的人,一旦認定了一件事是錯的,就不會給自己留退路,更不會給別人留退路。東尼騙了他,而且騙的不只是感情,還有他一生的心血——這兩件事加在一起,就算勇曾經有多愛他,也不夠抵消。 勇說,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單純的人。 那句話反覆在他腦子裡轉,轉了一遍又一遍。 是啊,他確實不單純。他以為自己做不出什麼壞事,原來在愛情面前,他跟任何人都一樣自私,一樣懦弱。 他把最後一張照片停在螢幕上——是那個在埃菲爾鐵塔頂層的角落,勇把他攬進懷裡,風吹過來,兩個人的頭髮都亂了,燈火在他們身後璀璨地鋪開,像是整個巴黎都在替他們慶祝。 東尼盯著那張照片,直到視線開始模糊。 他沒辦法一個人把這些照片帶著繼續活下去。他不是那種夠強大的人,強到可以把一段感情好好地收進心裡,然後繼續過日子。他沒有那個本事。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兩罐安眠藥,放在腿上,又看了看手機螢幕上的那張照片。 謝謝你,風。謝謝你讓我知道,原來這輩子有人愛是什麼感覺。 他打開其中一罐,把所有的藥倒進手心,然後拿起水瓶,一口氣全部送進嘴裡。第二罐也是一樣。 安眠藥帶著一股苦澀,他吞下去,把空罐子放在副駕的座位上,把手機捂在胸口,繼續看著那張照片。 雨聲越來越遠。 暖氣的聲音也越來越遠。 他閉上眼睛,眼角最後一滴淚水順著臉頰滑下去,消失在下巴的鬍鬚裡。 洗完澡的勇換好衣服,開始整理行李。 動作很快,他這輩子搬家不知道多少次,打包行李早就是熟練的事,幾件衣服疊好放進包裡,洗漱用品放在旁邊,十幾分鐘就可以出發了。 然後他的腳踢到了一個硬的東西。 他低頭一看,是那支摔壞的手機,螢幕裂得四分五裂,靜靜地躺在地板上。 他彎腰撿起來,坐到沙發上,試著開了機——螢幕破碎,但還能亮,相冊還在。他隨手滑開來看,第一張就是他和東尼在鐵塔前的合照,兩個人的臉都笑著,笑得很真。 他慢慢地往下翻。 rou骨茶的那個下午,東尼捧著碗喝湯,臉上是那種孩子氣的滿足。塞納河邊,夕陽把天邊染成橘紅色,東尼靠在欄杆上看著遠處,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,他也不管。盧浮宮廣場,東尼指著金字塔說著什麼,嘴巴動個不停,眼睛卻是亮的。 勇翻著翻著,翻到手停了下來。 那股在浴室裡壓著的憤怒,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已經不那麼憤怒了。憤怒底下還有別的東西,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地往外滲,讓他胸口發悶。 東尼做了一件錯事。 但他坐在這裡,看著這些照片,卻沒有辦法說服自己,那個人是一個壞人。 他想起東尼第一次替他搓背的樣子,想起他在鐵塔頂層無聲地流淚,想起他說「你這個傻瓜,那只是我的朋友」時那副又好笑又委屈的表情,想起他為了替他準備早餐輕手輕腳地拉上窗簾。 那些事情不是表演出來的,他認得出來。 東尼隱瞞了他,但東尼愛他,是真的。 一個從來沒被人好好愛過的人,好不容易抓住了一件東西,嚇到了,所以做了最笨的選擇。不是惡意,是恐懼——那種怕到不敢放手的恐懼,藏在那些刻意找來的話題裡,藏在那部「壞掉的」電視後面,笨得讓人一眼就看穿,卻又笨得讓人沒辦法真的恨他。 東尼現在在哪裡?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就再也壓不下去了。 他幾乎是同一時間站起來,撥出了電話。 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語音信箱。 他又撥了一次。還是語音信箱。 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大,大到他沒辦法假裝沒聽見。他抓起外套,跑下樓,叫了一輛計程車,報了地址——機場。 他說不清楚為什麼是機場,只是心裡有個東西把他往那個方向拉,拉得很用力,容不得他多想。